「人,稍縱即逝──我希望透過這門行業告訴大家這件事。」
Masami創立的巴黎首座花卉農場,也是法國第一間都市花卉農場。他在巴黎二十區租下為期十年、364坪的露天土地,平時用生機互動農法(biodynamie)種植花卉,再騎腳踏車運送到附近的花店。生機互動農法結合宇宙、礦物和動植物元素,無需化肥就能種出優質的植栽或蔬果。今年31歲、日法混血的Masami Charlotte Lavault曾到日本學習培養細菌以復育貧瘠地;現在他用這座都市花卉農場向土地致意、也歌頌生命的循環──這就是Plein Air Paris的故事。
「我是一名都市花匠──我在都市裡種花。巴黎第一間花卉農場是我創立的,就在貝爾維爾 (Belleville)一塊很漂亮的露天土地;附近有墓園、一座可以追溯到1860年代的水庫。因為這裡以前是城市鬧區,也是電報發明的地方,這種強烈的歷史氛圍讓我感覺,在這兒種花顯得更美、更好了。

從設計物品到培育花卉
六年前,我的人生開始改變:之前我在維也納和倫敦當工業設計師,也進入過時尚產業,但很快就覺得如坐針氈:從道德層面來看,我無法理解要在極短時間內交出上百件作品這件事──換算一下大概是每25到30分鐘就要交件──很可怕,但這就是絕大多數品牌的現實。
然後有天我被要求設計一款男士皮革包,銷貨量預計數千。我好奇問老闆一張牛皮能做幾件皮包,結果答案是:一件。一頭牛,一個包。一款像這樣的普通皮包市面上已經成千上百,未來也只會一直增加,我實在看不見任何益處,就離職了,心裡決定要與當時的工作反其道而行。那時是倫敦的深冬,我開始找招人幹活的農場。
轉向有生命力的產業
我寫信給北非唯一的生機互動農場(編註:該地靠近歐洲,因陽光普照冬季仍可進行農事),他們立即招呼我過去。
以生機互動農法看來,地球本身是行星,不是為種植作物的耕地。這個農法也特別注重土壤,它的技術真的很玄、很令人驚嘆,產出的作物太出色了,完全說服我。
但因為在摩洛哥農村,單身、白種、女性的身分在社交上實在複雜,幾個月後我到威爾士繼續。
那邊接待我的農場跟童話一樣,養了各式各樣的蔬菜、花卉、綿羊、小雞…… 不過勞動艱鉅也讓農夫生活變得比較辛苦,我學到許多、幾個月後開始尋找巴黎附近可以種花的地方。那時候Anne Hidalgo(譯註:巴黎市長社會黨候選人)還沒上任,此事幾乎不可能實現,所以我回到日本繼續進修。

益生菌和細菌:地球的巨型良藥
「細菌是未來所有領域都會用到的技術。」
最開始,我對沖繩的靛藍工坊很感興趣,它在熱帶南方,是日本獨特的偏遠地區。他們有流傳上百年的紡織技術,非常天然、不可思議。沖繩也是日本較貧困的地方,當地人幾世紀以來都用在地的產品來加工製作成品。例如芭蕉布(bashofu)就是用芭蕉樹皮做成的織品,品質極好;那邊還有另一種特產藍染植物:琉球藍(ryukyu ai)。
靛藍染料以發酵法製成,我去的農場超讚的,有熱帶水果、蔬菜,還養雞、養細菌,這些都被用來當作土壤的益生菌。
因為我們腳下的土地經過幾十年的化學處理,就像長時間服用過多抗生素,跟人類一樣也有消化或真菌感染的問題,需要益生菌。這個農場就是專門研究土壤益生菌的研究中心。當地的培育技術非常特別,由於地處熱帶細菌繁殖得快,日本又有發酵的文化(味噌、納豆、醬油),我還帶了一個常施用的培養菌株回來──我的實踐原則就是呵護好土壤,有健康的土地、強健的根系和結實的植物,才能長出更多、更耐得住風雨的果實與花朵。
我覺得細菌是未來所有包括醫藥、農業、花卉種植、食品等等領域都會用到的技術。這說法很直覺,我又沒學過農藝,也不了解微觀世界的現象,但我唯一能打包票的就是:生機互動農場與養菌農場培養出來的特殊環境,讓植物都能長得特別好。

生機+互動
生機互動農法大概一百年前就存在,由Rudolf Steiner將之理論化。他也是史代納(Steiner)和蒙特梭利(Montessori)教學法的創始人。Rudolf Steiner具備一種十九世紀的啟蒙精神,也有豐富的天文、農學和歐亞文化知識。他在1924年將這些知識變成一門面向農民的課程、一系列混合諸說的原理,今日所謂的「生機互動農法」就此誕生。
實務上的兩大基石:
科學:每年發布備忘錄,裡面包括強風與熱浪週期的計算,而且說明詳細到像「今日下午兩點至四點,宜處理葉菜類蔬菜。」理論上,生機互動要在花、蔬菜、水果和動物的混作中完成,我只種花和養菌,嚴格來講不算是生機互動農場,但我也盡量遵循那個備忘錄,他說不要務農的那幾天,我就避免去碰植物。
準備工作:「生機」的部分很像魔法藥水,它有系統地將植物、礦物、動物和星體等元素組合起來。其中一個最重要的準備工作是牲畜糞便。把牛糞(嚼碎的草、植物)塞到牛角(動物)裡,埋在一個土質好的地方(礦物),放六個月讓它汲取星球帶給它的效應(星體)。六個月後我們會得到黑色潮濕的粉狀物,再從中拿出少許放到水裡用手「互動」:順向攪拌成漩渦一小時,再換另個方向攪亂、攪成漩渦,然後再反覆。當然,這聽起來蠻詭異的,但在傍晚或清晨做這件事,真的令人非常愉悅,而且對我來說它也是奠基於相當實際的常識。
像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很少考慮到宇宙和月亮帶來的影響,但月亮是影響潮汐──數十億立方公尺海水動向的推手。人類的身體組成有70%是水,很難想像月亮和我們人體裡的水流沒有關聯,女人的月經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。

座落巴黎的花田
拿到巴黎市政府的招標後,我用十年約租下這塊364坪的農用地,從頭開始建立農場;最開始花了一年的時間人工鋤草、整地。
我用生機互動農法在這塊小地方培育了一百到一百二十種植物。從經濟角度來看,這麼做非常愚蠢!工作量增加、要適應每種植物,還有輪作的速度、對植物多樣性的理解等等。但從活力、美學和為客戶挑選的角度來看,種太少就很無趣。這種多樣性對我來說必不可少,而且也能盡可能彌補農業的原罪:農業總是除去現存、有極好韌性的生物群落(像森林、草原),只種少樣農作物,甚至單作栽培,不僅違反自然,還在當地強加本沒有大量出現的植物。
生機互動的農作系統讓不同物種共生在一起,變得特別富饒、有抗禦力:如果真菌或昆蟲入侵,因為它們各有偏好的宿主和獵物,多樣化的鄰株植物就可以減少疾害蔓延,也因此降低損失,這點非常重要。

努力的代價
我大概50%的收成賣給個別客戶,50%賣給專業商家,也有插花工作坊和植物見習活動,像上次還有來自美國的廚師和花藝家,我們十幾個人就在花團錦簇中度過時光。
身處城市既是福氣,也是實實在在的束縛。我的客戶就在三百公尺外,因此我能很輕易地賣出生產的東西;但另一方面,我是法國第一批試驗這種經濟模式的人,而巴黎的生活成本無法支撐這樣的謀生形態。我會很注意自己購買的商品,不想在世界的盡頭用一些粗濫的工具來工作。我已經兩年沒有付自己薪水,所以傍晚入夜後就兼職做翻譯;現在也一樣,非常艱辛。不過過去一年這種狀況在慢慢改善,繼食品和衣服之後,人們發現花卉工業其實也很骯髒,開始尋找替代方案。
「髒花」
花卉產業鍊是很髒的。
我們在店鋪裡看到85%到90%都是進口花卉:厄瓜多、肯亞、衣索比亞、以色列、南非等等。這些國家的日照充足,可以全年生產,跟法國不一樣,雖然法國有悠久的花卉技術和道地的花藝文化。園藝文化是我們強大的資產,特別是在普羅旺斯-阿爾卑斯-蔚藍海岸大區、布列塔尼和法蘭西島等地。從90年代開始,由於低價競爭,花卉產業的全球化讓這種農業與人類遺產加速流失。在這些國家,一切都更便宜、監管也更少,包括勞動力(花卉栽培需要大量細緻的手工作業)和除草劑、殺蟲劑及防腐劑的使用,因此西方大型花卉公司會在這裡投資。這當然能創造當地的就業機會,但人力和環境成本巨大:勞動報酬過低、工作環境危險、長時間接觸化學產品,然後那些物質出現在水資源中,地下水和周圍的湖為了供水被農場榨乾……再來我們光看運輸成本:現在國際託運很方便,可以透過空運或冷藏卡車將花卉很快進口到荷蘭先進行一輪拍賣,再送上我們的貨攤。這種畸形可能導致南法種出來的鮮花,先被發送到荷蘭賣售,再重新分派到紐約──或蘭吉,這間供應所有巴黎商家的批發市場……
不過也有人指出,從肯亞進口花卉所產生的影響(包括交通成本在內),小於在荷蘭用溫室加熱和照射培養花卉。沒有絕對的是非,但可以確定的是,我們現處在全球不景氣,而且花卉市場的經濟生物多樣性正在流失。

「慢花」
Slow flower 運動大概有十年的歷史,它主張栽植必須尊重季節與生物多樣性,回歸在地文化、生態保護,重視古老品種以及匠人手藝,包括避免在歐洲冬季時買花。生命的事實就是如此,情人節的玫瑰就很荒謬。我們不可能全盤改變,但慢花運動可以是這行一個美好的前景與方向;不只是為了花朵,生物多樣性也是要考量的因子。
花的力量
「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。」
從嚴謹的氣候觀點來看,恢復都市棲地的植被有利減少熱島效應,讓城市變涼爽。光是穿行過一塊綠地或花園,就能對居民的精神士氣有很大幫助,而且它直觀地讓人們將這些事情連結起來:吃天然產品、不使用塑膠……這些建議都與我們日常行動相距甚遠,但每件事情都能產生巨大的影響。
我很喜歡「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」這句話。便宜的東西是不存在的。就算不是我們,也有其他生產者、製造商或土地會為此付出代價。在城市的土地耕耘,可以清楚認知每項成品的價值:這顆番茄有價值、土地有價值、勞動者有價值,健康和所有生命都有價值。假如你禮拜三下午去跟居家綠化的工作坊一起工作,你會發現翻三平方公尺的土就需要一個小時。你會意識到一公斤八歐元的上好番茄,它的每一分錢都值這個價:好的種子、育苗的時間、養過的土壤、不使用化肥的耕種時間……
我們會衡量每一次消費與商品的投入和產出。

瞬時的文化
我喜歡花是因為它可以帶給人們快樂。我常說我的工作就是一個無用的集合!但你看,在收回種子到我的花可以做成花束之間,大概需要九個月;九個月只為了一個可以持續幾天的小生命。我喜歡將時間性放回日常生活,平時人們總習慣持久的事物:不會壞的電腦、終身保固的物品,但沒有什麼是終身保障,生命也沒有保固期。看到生活在美好的事物中流逝,還有一切都是曇花一現、終將結束的這種根本觀念,我發現這令人驚奇不已。這才是真正改變我人生的東西:從在封閉的辦公室設計毫無生氣的物品,到每天跟這些會消逝的生命在一起生活,它們不會在旅途中留下痕跡,而我也一樣會消失。
當我們跟生命一起工作時,時間感就會無限擴大。人稍縱即逝──我希望透過這門行業告訴大家這件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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